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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铁一样的汉子,一群狼一样的男儿,为祖国奋斗,为人民献身.

时事微刊2018-11-10 06:18:53

第一节:富贵要逼人

萧跃进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上长了荆棘似的,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无法安生。

这天他刚好三十岁。老婆张思玉已经打了电话给他,说是今天要给他庆生。

还庆生……萧跃进不悦地皱眉头,正火烧眉毛的时候,庆什么生?再说,三十岁了,还是一个小小办公室综合股长,这日子实在混得……哎……

这个电话是办公室主任常遇春打来的,他说:小弟,机会来了,你要不要?

他心里就格得一声,怦怦地狂跳起来!常遇春果然没有说假话,他说过要提携自己的。看来他在暗中使了力气。

萧跃进心里就存一份感激,常遇春毕竟是那种有素质重义气的人,他不是在哄人。但是,他萧跃进也没少花心思,想起过年过节时候,他往他家里买的中华烟、五粮液,那可是真金白银,不由得有点心疼。想想自己的工资也就那么四五百元,买那些东西,那次都得咬紧了牙关,不然,哪里下得去手?早就想过要给老婆买一件好一点的衣服,可是没买成,可是送给常主任的烟酒,少说也有十件衣服了。

有人开玩笑说,这年头,你要是一毛不拔,别说一个股长,你就连茅厕的厕长都不一定捞得到。卡耐基就说过嘛,要成大事,百分之二十五的技术,百分之七十五的人脉!

萧跃进想到这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问常主任:"什么机会?"

"组织部有个副部长位置,那个位置说肥不肥,不过是很有份量的位子,如果坐住了那个位子,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到乡镇坐把去,怎么发展,就看兄弟你自己了……"常遇春把话说得有些神秘有些含糊。

萧跃进的心就又狠狠地了一下:副部长?他的眼睛里就现出两把荡漾的水花,他做梦都没想到可以去想这个位子。他只是一个股长,一个走得极为不顺的股长,他的心里充满了沮丧,充满了不满,在人们众说纷纭的各种猜测和传说中,他断定,官场就是黑暗,没有后头,没有票票,就别指望任何有益的事儿的光临。

而现在,幸运的花儿似乎朝着他开了。

"我该怎么办?"萧跃进一向来是这样,没有半句废话,总是直入主题。常遇春说,最喜欢他这样的直爽,厚重,没有虚枝假叶,说他这样的人可交,可信,可倚重。不过他也提醒他,兄弟,在官场,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啦!

"电话里不方便,你到我办公室来……"

从自己的办分室出来,萧跃进脑袋嗡嗡地响,他知道机会来了,可是更大的挑战也来了。

进到常遇春办公室,常遇春正低头看文件。县委办主任有做不完的应酬,看不完的文件。常遇春常常叹息,这样看下去,脑袋都成八股脑袋了,自己的思维都没地儿存放。但话得说回来,一个县委办的主任,也不能有自己的思维,他的工作就是两个字:服务。他唯一的思维就是灵活地体会领导的意图,使之顺利畅达地实现。

常遇春看看萧跃进,忽然不悦地停下看文件,直视萧跃进:"你看你,又穿这么邋遢的衣服,这年头,都是看衣不看人,笑贫不笑娼,你还穿着这样的蚂蚁装,还想人说你艰苦朴素啊?"

萧跃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他的头原来那么尖,不过因为头发骄正的缘故,看起来也不尖了,只是前额已经有点儿聪明绝顶。

"我又不要讨媳妇了,穿那么毕挺的干什么?"萧跃进无所谓地说。

"你看你,错!"常遇春的语气严厉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平盛世!你穿得那么糟糕,说明你能力有限,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打理好!从今天开始,去买两套好一点的西服,好一点的衬衣领带!"常遇春不容分说地命令。

"呃……"萧跃进只得顺从地应,但心里还是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常遇春看完了文件,将笔一放,走到萧跃进坐的沙发,身子靠近他,低声地说:"这个位置有二十多个人在争……就看你有没有这份才智和实力……"

"啊?!"萧跃进没想这个,一个组织部的副部长,又不是什么油水地方,居然也有那么多人争?

"我告诉你,你得抓紧点,现在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失去了这个村,你就再也找不着这个店了!你三十岁,时间也不是很充裕了。你不知当干部年龄是个宝?你还在这里糊里糊涂……"

萧跃进依然有些为难,而且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我跟组织部长讲好了,他答应了……"常遇春看了一下门锁,见没锁上就站起来,顺手将门锁上,然后说:"部长说你是个人才,又稳重,又有能力。不过,他可不能拍板……我跟书记也提了一下你,书记没有作声。"

常遇春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了。萧跃进心里漫上的是无穷尽的感动,虽说自己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买了一点烟酒去他家走动,可是,他能这样尽心尽力的帮自己,就是一个不错的人啊!萧跃进四十岁,阅人无数,什么人都碰到过,像这么讲义气地帮他的人,还只有这位常主任啊!

"谢谢!"萧跃进声音都有些颤抖:"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现在讲这些还为时过早……"常遇春又一次点醒他:"你自己去找下书记……明白?……"

萧跃进点了点头。他知道,常遇春不能把话说得再明白了,如果说了,那就是犯了官场大忌,他已经为自己铺好了路,怎么走,得靠自己。

"还有,各位常委对你印像都很好……"常遇春有意无意地说了这句,然后就说:"事不宜迟,你自己掂量着办,我就只能送你到这步了……"

萧跃进听完常主任的教诲,心里千结百转地走出来。

"我看你是有大富贵的相,你自己一定要重视!"常主任跟着在他耳边叮咛。

第二节:出生带紫衣

大富贵?

萧跃进苦笑了一下,三十而立,欲立未立,无钱无权,草根一个,还能怎样的大富贵?

不过常主任这人的风格,轻易不会对人说这样的话,因为得注意政治影响。这句话还是引起了萧跃进极大的注意。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父亲跟他讲过的那个出生时的往事儿。

公元一九七零年,一个大雨倾盆的夏夜,一道电光撕开黑云滚滚的天幕,照彻了翁姑山幽黑厚重的山脚下一间茅草屋。茅草屋上大水如柱往下奔流,屋檐下水沟暴满,大水横流,哗哗有声,和着巨大风雨,轰响成可畏而又可敬的天簌之声。

屋内漆黑一团。有旱烟筒冒出的一明一灭的红色火光。

不知什么瓦器正在接着从房顶流淌的雨水,叮咚叮咚的声音,在这明灭的火光里,有点让人烦不胜烦的味道。

里间透出昏暗的灯光,有女人大嚎大叫的声音,被掩盖在风雨里,接着一声惊喜的叫声:"生啦!是个男的!恭喜啊!"

那点烟光立即熄灭,抽烟的人就是萧跃进的父亲萧更生,他站起来,急往房里窜。在灯光下,黝黑的脸膛,光着上身,就穿着一条短裤,那时日子穷,农村里的男人都不舍得在不冷的天穿上衣。他凑近女人生产的地方,从她手里接过一个小肉团,产婆刚刚收拾了生产的狼籍场面,还没来得及将那些脏污的稻草弄出房间。

"您辛苦了。章婆婆。"男人礼貌地冲产婆点头笑笑,抱着小肉团爱不释手,小家伙哇地一声哭将起来,把男人吓了一跳。然后他虎着脸,骂道:"小崽子,不认得我是你爸?看我揍你!"

小肉团的哭声特别洪亮,一瞬间,仿佛整个翁姑山脚都响彻了宣告他到来的声音。想到这里,萧跃进又苦笑了一下,想起自己的儿子萧作霖。哪个父母不是把自己刚出生的儿女当菩萨似的供着?可是到头来又有几个能成菩萨的?自己三十岁依然一事无成,不仅仅是自己啊,中国十几亿人中大多都是这样吧?

"萧队长,这小家伙头虽尖点,不过大耳朵,尤其是下巴方方,将来一定是当官的料子。"叫章婆婆的产婆呵呵笑着,一边收拾着那些污秽的稻草,她将盆里的血水倒掉,将稻草拢了起来,捆扎成一捆,放在沥沥滴水的屋檐下,然后说:"等这些稻草干了,就把它烧掉吧!这对家人会很吉利。"

"好好,章婆婆,多谢!"父亲抱着小肉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五角的票子,塞到章婆婆手里。

章婆婆紧紧地捏着票子,口里却连说不要不要。然后她神秘地凑过头来,对萧队长说:"你家的孩子将来怕要当大官。"

那时充满着期待的萧更生心里一振,不过这可是没影儿的事情,章婆婆肯定是个爱说好话的人,就当好话听了,说章婆婆这么晚了,又下大雨,你就住下来吧。章婆婆说不了,再说你家也真没地方住,反正也不远,我就回去了。不过有样东西要交给你。萧更生心想章婆婆真好笑,自己都穷到家了,还有什么好东西给自己?就边说不要不要!

"这个东西你一定要好好收着!我接生一辈子,接的小毛毛起码成千上万,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东西,可是你家毛毛却有这个东西!我听老古班子讲,这叫紫衣蒙头,有这个东西的毛毛,长大了要大富大贵!"章婆婆说着,从袋里掏出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来,吓得他倒退了一步。虽说他也听老人讲过这样的事儿,可从来都没见过,哪里想得到所谓的紫衣只是一块血肉模糊的胎衣?他战战兢兢地接过那东西,上面发出一股腥味。心想,大富大贵?算了吧,有饭吃就算享天子福了。

章婆婆又神秘地说,不要告诉你婆娘,不然她女子人头发长见识短,要把儿子娇坏了,把这么好的事糟践了,你好好收着,好好养这毛毛,以后发达了,我章婆婆也跟着沾光。

哪里哪里,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章婆婆,章婆婆可是接着我家毛毛来到这个世上的。

章婆婆说着,就消失在风雨里。萧更生目送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更生,章婆婆走了吗?屋里女人也就是跃进的母亲微微地叫。他赶紧进到屋里,告诉女人章婆婆早走了。这么大雨又黑灯瞎火的,真应该送送她,老人家真不容易,给她钱了吗。女人问。萧更生说给了,五角。五角?女人有点可惜地说,三角就够。男人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他问女人,你饿不饿,要不要弄点东西给你吃?女人笑笑,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弄点水给我喝吧。他默不作声地打了一碗水来到女人身边,女人将它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萧更生看着看着,心里就不自在起来,脸也沉了。他将小肉团儿放在女人身边,交待早点给他吃奶。女人就摸了摸自己干瘪的,看看男人,那意思是害怕没有奶水。

萧更生不再说话,来到外间,带了一个小马灯和一个洋火,他披上蓑衣,戴上雨笠摸索着出了门。

来到生产队队部,在里面点燃了小马灯。这是一幢三间的土砖房,其中有一间写着仓库二字。萧更生从袋里掏了半天,手都有些抖索,好不容易把钥匙掏了出来,哆嗦着手开了门,他举起马灯,看了又看,屋子里还有可怜的一点谷子,似一个缩头缩脑的小不点,龟缩在角落。萧更生首先没有走到那小堆粮面前,而是蹲到另两个角落,用手扫了半天,扫起了一点谷子,可是太少了。

他忍不住摇头,而后,才慢慢地向那堆谷子移去。移到谷子面前,他猛然蹲子,用手捧了两捧谷子,放进事先装了谷子的布袋,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似的。事毕,他忍不住又朝四周看着,直到确信周围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快步走出门来,吹灭了灯。将门落上锁,又将钥匙放在袋里,还捏了两把。

天太黑了,但眼睛适应后,还是看得到一些微光,这个时候,他心里就像被什么猛敲了一下似的,因为他好像看到前面有个黑影一晃而过,不知是一个人还是一只野兽,这么晚了,且下大雨,人肯定不会在外面活动了吧?萧更生不停地安慰自己,但是没有用,做贼心虚,他不知他偷生产队谷子的事儿要是被人知道了会是个什么后果?

后果很严重!萧跃进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珠子。萧更生真的碰到了人,被人贴了大字报,吃了大亏,腿都打折了。

萧跃进继续想像着父亲偷偷摸摸的神态……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弄出声响。依然是风声雨声。他又想这么晚了,又风雨交加的,还有谁愿意来这里?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回到屋里,女人抱着孩子在哺奶,她一脸怜爱交加的神色在摸毛毛的小脸,男人就想起章婆婆的话,说,你好好歇歇,不要老弄他。

然后他坐下来,用手搓弄着谷子,然后用嘴将搓出来的谷皮吹走,昏黄的小油灯下,他的神情异常不安,手都有些痉挛。

过了好久,他终于将带回来的那一小捧谷子搓弄了一半,变成了白花花的米,于是他生起火来,放了水,再将米放进去,不一会儿,就弄了一碗凝稠的白米粥,端到女人身边说,仁香,你喝了这个吧。

女人抬了瘦弱的脸看他,说家里多时没米了,你这米从哪里来的?男人不说话,只说你喝吧,喝了有奶。女人不再作声,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喝了,直到把碗都舔个干净。

……

萧跃进想到这点,就深恨自己,父母吃了那么大的苦,可是到现在自己依然一事无成,没有让他们享享福。父亲萧更生五十八,背驼耳聋腿也跛着。妈妈罗仁香五十六,牙都掉了。

哎……

第三节:忐忑备厚礼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萧跃进想着想着,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定要去找吴书记!他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可是,说也奇怪,他就像一只漏气的皮球,不一会儿又瘪了。

吴书记门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自己一个综合股的股长去找他,别人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

一个小小的股长去找吴书记,他会接见吗?他会不会皱着眉头说:没看到我正有事吗?出去出去!

一个小小的综合股长去见吴书记,空着手是万万不能去的!搞得不好,印象糟了,这辈子就咸鱼翻不得身了。

是该去呢?还是不该去呢?要是不去,对不起常主任啊,他那期待的眼神……

要是去,该怎么去呢?是空手去,还是……空手是万万不能的……去拜访老师也得有个贽敬吧?

这样左想右想,萧跃进觉得越来越没底气,他不断地徘徊着,不自觉地又来到了常主任办公室门口。常主任又在那里看文件,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文件。

"去了没有?"常主任对他招招手。

"还没有……"萧跃进感到非常难为情。

"去吧去吧,赶紧赶紧!你这个样子一定是当官的料子,不要辜负了,啊!"常主任冲他微笑。

这微笑突然产生了一种巨大的魔力。

萧跃进不再说什么,大踏步地走回自己办公室,挂了个电话给他老婆。

老婆以为他会回家团圆庆生,很高兴地说我在准备呢!

"你把存折上的所有钱都取出来,我只要这个!生日就不庆祝了,没什么可庆祝的……"萧跃进压低声音,急火火地说。

"你,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总共只有六万元……"老婆张思玉可怜巴巴地说。

"你不要管,反正准备好就是……我马上回来拿……"萧跃进看看左右,好在没有什么人走过,他定下神来,把桌上整理一下,就对隔壁屋的小向说,小向你照应一下,我回去有点事情。

小向看了看他,说,好,你去吧,没事。

小向是新来的秘书,听说在市里有背景,才来半年,就是秘书股长了。

他妈的!萧跃进看着小向那青春勃发的样子,鼻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哼出一句国骂。

萧跃进回到家中,就急火火地向张思玉要钱,张思玉疑惑地看他,不知他这么神秘兮兮地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又不敢问,因为这个家里,一向都是他作主,自己又没有工作,靠打零工赚点钱,自然没有老公牛气,有时候少不得忍气吞声一些。

"快点拿来!"萧跃进看着张思玉疑疑惑惑的样子,就大声地说。张思玉不知事情是这样十万火急,依然没有拿钱出来。要知道,钱可是命根子,哪有那么容易拿出来?

"你这婆娘,怎么这样不晓得事?"萧跃进发火:"我是要搞政治投资,你懂不懂?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张思玉一听说是政治投资,楞住了。早听说过商业投资招商引资,也听说过股市投资,可到现在还没听过政治投资呢!

这个婆娘,一点都不灵醒,哎……萧跃进知道不跟她讲清楚,今天这钱就拿不成。

常主任想为我谋个好一点的位子,现在这时世,你晓得的,没有一点打点,位子难道会自己找上门来?多少得有点表示吧?萧跃进好脾气地说。

那,那也不会要这么多吧?张思玉心里滴血似的说。

"你懂个屁!你没听人讲啊?这年头,搞个正科要十万,这么点钱,还不是小意思啊!只是我们家穷才看得那么重……"

啊……张思玉难受地应着,一边移动步子到房里去。

她把一沓钱捧了出来。

"老公……"张思玉看了看萧跃进,嘴巴动着,却没说话。

"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啊!"萧跃进看着老婆身上的旧衣服,心就有些软下来,那句啊就带了一点点温柔。

"说,说实话,我都不希望你当什么,我们一家子,只要平平安安就行。"张思玉说的是真心话,这年头,她看到有钱有势的人,没几个对老婆好的。

"你懂个屁!"萧跃进说,"你看人家,都在那些富丽的小区里买房子,都开着豪华的公家车子,有的子女还出国留学,他们凭什么?不就是凭当官,几个钱来得容易……这世道,没混好的人就只有吃瘪,你总不会忍心你老公我天天见人矮三尺吧?"

张思玉没再作声,只说:"那好吧,我看你这个钱也是正用……"张思玉把钱递给他。

看着那六匝簇新的票子,萧跃进想,也许不一刻,它们就进了别人的腰包,心里也刀割一样难受。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珍珠换不来玛瑙。

只能这样了,萧跃进咬着牙齿。深怕自己下一刻儿会反悔。

那钱总不能这样拿去,萧跃进这才觉得有钱也是个难题。就是有钱送,也得人家要啊!要是送钱都没人要,那才真是悲剧了。这么一想,心里就得到了一点点平衡,但是立即又忐忑不安起来,要是真送不出去……他也不敢往下想了。

"你这婆娘,都不知包一下!"萧跃进心里烦躁,就埋怨张思玉,张思玉心里也乱,赌气地坐在床沿上不动。萧跃进急忙找了个塑料袋,又觉得不妥,进得房里,找了一张红纸包了又包,也觉得不得劲,一时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徘徊良久,他终于稳住心神,拿出一万元,要张思玉在外面买了十个红包,所有常委和常主任都包了一千,组织部陆部长那里包了两千,那五万就顺便到银行以吴书记的名字存了。

第四节:慈霭励心霏

准备停当,萧跃进又从家里打电话给常遇春,问他,今天书记在不在单位住?

常遇春心领神会,说,书记会去财政局吃晚饭,可能晚上八点会到办公室去,他一般都住在单位,吴书记可是个勤政的好干部呢!啊,还有,吴书记今天晚上会喝酒,因为市财政局长来了,他可是个特大号酒坛子。

啊……萧跃进就感到手臂上有点起鸡皮疙瘩,他怕死了喝酒,但当干部不喝酒,等于自动放弃全程。领导们兜酒品就是人品,不能喝的男人,哎……他觉得自己以后怕是要学喝了。

他会喝酒?不会醉吧?这么一想,萧跃进觉得又有事情要做,得准备几包海王金尊。海王金尊老贵的,几十元一包,萧跃进心里疼疼地,又跑到药店里买了五包海王金尊,花掉了一百几十元。这样一弄,他的家里就基本上是无产阶级了。

把这些事都办好,才七点。萧跃进心里就像有小虫虫在咬蚀,太难过了。巨大的期望,巨大的心酸,巨大的不舍,那种矛盾无比的心情,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早早地来到办公室,耳朵一刻不停地聆听着吴书记办公室那边的动静。

每一分钟都好像一年那么长。

我这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赢了,我就要什么有什么,要是,要是输了……

萧跃进摇摇头,他不愿意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惊自己敲丧钟,赌,起码也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

胜利!一定要胜利!

不过,这样的赌比赌场上的赌要稳当得多,起码那个赚你钱的人他一直都在这里,他接了你的钱,他就得像树荫一样罩着你……

萧跃进这样想着,心里就阿Q般地好受多了。

八点了,吴书记的门还是没响。隔壁静悄悄的,好像也没有人。办公室十几个秘书,也像深海里的鱼一样神出鬼没,但愿不要撞破了人……

等啊等啊,萧跃进急火火的心都要凉了。

这个时候,楼道上响起了脚步声,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吴书记,楼道的灯不是很亮,您小心点。"

"冒事。"吴书记说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萧跃进心里一喜,但又顾忌那跟着说话的声音,他站在暗影里看,看是否有人跟着进了吴书记的办公室。几个人,不,是三个人,跟着进了吴书记的办公室,这些家伙是干什么啊?这么晚了还粘着,都不让吴书记休息?萧跃进心里更急了。

还好,那几个人进去不到几分钟,就一同出来。萧跃进点了一下,三个。其中有一个就是常主任。常主任带着三个人下了三楼,慢慢地远去。

萧跃进听着那下楼的脚步声,心里那个谢啊!好一个心思慎密的常主任!

利用这好不容易由常主任创造出来的机会,萧跃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立即来到吴书记办公室。

吴书记五十岁上下,理着平头,中等个头,慈眉善目的。他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从来都不敢单独找他的秘书。

"吴书记,您好!听说您喝了酒,我为您买了点健胃的药……"萧跃进微笑着将海王金尊递过去,并且拆了一包,倒了点温水放在吴书记面前。

吴书记一时有点儿感动。

"你是小萧对吧?"吴书记一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认得这个秘书,不过在办公室是肯定的。

"是啊是啊!吴书记好记性,这么日理万机还记着我的名字……"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还小萧,我三十岁了!当官的都以为自己大,爱称呼别人为"小"。

"小萧工作很认真啊!有什么想法没有?"吴书记很随意地问起了萧跃进的想法。

"书记,我……真不好意说。"萧跃进一时口吃起来,仿佛向组织伸手要官是件很可羞的事儿,很难为情。

"不要紧,你说出来就是!"吴书记微笑着打了个哈欠。

"书记,不管把我放在哪里,有您这样记着我,我很知足。"萧跃进觉得不说更好,要是说了,就显得自己是专门冲着某个位子来要官的,那个,就让常主任去说。

"书记,这些药请您仔细过过目,不要忘记吃了。身体要紧啊!我就不打扰您了,书记晚安!"萧跃进说着就往门口退,眼睛还盯着那个药袋儿,他非常担心,要是吴书记不明白,把那药袋里的存折扔了,那他就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小萧不急!来,坐,坐,我们说说话。"吴书记喝了酒很兴奋,他开始摆弄那些海王金尊。

要是他发现了那个存折,把它退回来怎么办?萧跃进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过,吴书记翻了翻,就停下了,问道:"小萧,你家出生在农村吧?"

"是啊,书记,贫苦农民出身。"萧跃进站着不敢坐下。

"我也是出身农民家庭,咱们都不容易呢!要好好上进。"吴书记自始至终都微笑着。萧跃进从来都没想到吴书记这么好接触,不禁为自己下午时那紧张得痉挛的样子好笑。

"我一定不忘书记的教导!"萧跃进说这话时有发誓的味道。

"小萧,好好干,努力进步!"吴书记又开始拨弄那些海王金尊,萧跃进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书记,有您这样的好书记,我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的。"简直是在受刑,萧跃进一身燥热,心里都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感到肉麻。

"不要说肝脑涂地之类的话啊!我们都是同事,将来我老了,你们能和现在一样来看看我,我就很知足啦!"吴书记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跃进一眼,这一眼看得萧跃进脊骨发冷——谁知道以后的事?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就现出一个影子,那是上几任县委书记,现在退下来了,还常常在县里来走动,很多人一见他就弯路,都不想看到他。要说以后自己还可能对吴书记像现在这么好吗?

真的不知道。

萧跃进的心里就升起一种悲凉的情绪。

"今天就谢谢小萧这么关心我。以后有时间多来坐坐,咱们聊聊天,很开心的。"吴书记慈祥地说。那话里的意思,吴书记想休息了,他跟着又打了个哈欠。

萧跃进识趣地往外退,心里却非常懊丧,那个存折,看来吴书记根本没发现,要是真没看到,把他放在药袋里,那自己的努力,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小萧晚安!"吴书记注目他到门口,慈祥的微笑一直跟着,还道了晚安。萧跃进有点小激动,他悄悄地退了出来。

萧跃进有点慌不择路,快步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当他转过头的时候,眼睛一花,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又进了书记办公室。

第五节:铁嘴预言苦

坐在办公室里不到十分钟,常遇春就打电话来问去了吴书记那里没有?萧跃进忐忑不安地说去了。

情况怎么样?常遇春急火火地问。

萧跃进懊丧地说不怎么样。

什么叫不怎么样啊?常遇春在那边吼起来。

"我……我放了个小东西在给吴书记的药袋里,没有说,因为我觉得说了反而不好,要是吴书记把它丢了,那我的事就可能完了……"萧跃进越说越觉得这事做得真臭,可怎么臭法,怎么做才好,自己也不知道。

"啊。"常遇春如释重负,说,没事了,你就静等消息吧!

"你小子算走运……"常遇春的声音低下来,神秘地说:"真是千钧一发啊!你迟去一会儿,这事就没你份了。"

"啊?我出来的时候也看到一个人影进了书记办公室,那与我有关吗?不会吧?"萧跃进心想哪有这么巧?刚才进去的就是自己的对手吗?

哼……办公室的水有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事不能明说。嘴巴紧点,什么都不要想,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晚了,回去安心睡去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记住了没有?

常遇春说完,放下电话。

萧跃进将门锁好,回家的路上只要走十几分钟,但这段路他整整走了一个小时。

三十岁,今天是三十岁。真是奇怪啊!难道三十岁的我不是要转运受苦,而是时来运转?萧跃进突然觉得头顶一片光明,仿佛谁解开了一个咒语似的。

萧跃进不由得想起父亲萧更生做的那些可笑的事情来。

萧更生对于儿子是不是有出息,到底心里放心不下。

他想着自己也三十岁了,虽说成家立业,可这家业实在太寒酸了。农村人代代都盼着生儿子,盼着儿子有出息光宗耀祖,但总是代代都失望,但失望总是跟着希望一起纠缠,如此生生不息。

萧更生最爱听三叔也就是跃进的三爷爷讲故事,他敬三叔让三叔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是听着三叔讲故事长大的,三叔讲的那个状元与乞丐的故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自己是不能当状元了,但冥冥中他总觉得自己家里应该出一个状元,而这个状元,非常盼望就落在儿子头上,这可是他心里藏了二十多年的梦想,眼看着自己的梦想落空,自然而然把梦想转移到儿子身上,这是农村里所有人的梦想的实现方式。所以,如果家里没有生一个儿子,就是生了十个八个女儿也一准要生下去,养不养得起,生了再说,只有有了儿子,什么都会有了希望。

还有一个原因,他还有求于三叔,三叔不仅是个故事篓子,而且会很多古文,是村里有名的秀才,萧更生尽管自己没有读书,可是这不影响他对读书人的崇拜,古老的中国几千年了,有文化的人就可以当官,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他想着儿子将来一定要读书,读了书就会有当官的机会,而儿子的启蒙就得靠三叔了,揣了这样的小九九,萧更生做什么事都依着三叔,让三叔在生产队里很有面子,所以,三叔对他也不赖,不然,他才懒得为他儿子起名呢!

三叔对他的儿子有没有出息,没有置过一词,他常常捋着没有胡子的下巴,说这年头,有出息不是什么好事,还是不提为好。所以关于儿子出不出息的事儿,萧更生得找别的比较有知识的人来讨论。

最好的对象当然是八字先生。但是在这革命的年代,八字先生和迷信落后的东西都被彻底打倒,谁要找八字先生,谁就是迷信头子,是不受人待见的。很多老人有灾有病的求菩萨、找巫婆,算八字,都是暗暗地神不知鬼不晓地进行。不过说神不知鬼不晓也不对,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萧更生决定找那个原来有名的但现在被批斗得发臭的陈铁嘴。陈铁嘴是彻底地垮了,拿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应劫",是逃不掉的。所以也不反抗,也不争议,反正叫他戴黑牌他就乖乖地戴,要他喊"打倒迷信头子陈铁嘴"他就喊,非常配合,肉体上没有受多少苦,但精神上就不同了,他的名声在百姓的眼里就是臭了。

不过偶尔也有人找他,他就眼珠子呆呆地盯人,盯了好久,就把人打发走,但他也会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帮人算八字。被他盯走的人多,他给人算八字的不到几个。被算过的人兜他太神奇了,好灵验!但也只敢在背后说说,明里是三缄其口,用铁棒也撬不开嘴巴的。

萧更生不是没有听说过陈铁嘴的这些事,他有些害怕,怕陈铁嘴拒绝,他可是抱着满怀的希望。再说,哪个人不是抱着希望活着啊?没有了希望,就什么都没有了。

萧更生来到陈铁嘴的家,不像个家,陈铁嘴的家早被政府收了,人民公社的工作人员说他的财产是招摇撞骗得来,应该归还人民。陈铁嘴乖乖地搬了出来,搭了一间草棚,他倒好,只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家问他为什以都不娶个婆娘,他说天机不可泄漏。

陈铁嘴又鼓着眼珠子盯萧更生,盯得他大不自在,眼睛怯怯地躲闪。但萧更生决不走,他就那样坐在陈铁嘴面前,一言不发,闷头闷脑,过了大半天,他依然这么坐着。陈铁嘴想要做饭,家里又穷,总不能留他,不得已,这才叹息一声:"说吧,你要问什么?"萧更生一看陈铁嘴软了,乐得立马跳起来,就把儿子的生辰八字说出来,说是儿子两岁了,请他算个八字。

陈铁嘴右手的大拇指就在掌心里点来点去,点了半天,他告诉萧更生,你这儿子,有苦受。他这苦,是劳碌纠结,不得安宁的苦啊!

"……"萧更生惊得半天兜不出话来。一腔兴头掉进了冷水里,心里突地一下难受起来。过了好半天,才讷讷地问:怎么苦法?

要受老苦,三十岁以后,担子越来越重,内心越来越纠结,哎,不得安宁啊!陈铁嘴眯上眼睛,仿佛在看什么似的:身苦,心更苦。

能不能说得仔细点?萧更生耳朵嗡嗡地响,心想完了,我怎么命这么苦呢?好不容易有个儿子有了希望,可八字又这么差……真是没有什么活头,活着真没意思。

他还是不肯放弃希望,说,我儿子出生的时候紫衣蒙头,接生婆说他将来一定大富大贵……

大富大贵?……哼哼哼哼……陈铁嘴鼻子里发出难听的冷笑,谁不想大富大贵啊?可是人有命格,哪里强制得了?再说,有时富贵也不见得是好事。陈铁嘴的样子显得更神秘了。

富贵都不是好事?那要什么才是好事?萧更生想不明白,心想陈铁嘴真是故作神奇。然后他又想起了状元与乞丐,心想,我偏不听你的,我非得培养个状元出来不可!状元与乞丐里那个被算八字成状元的,反成了乞丐,那个被算八字为乞丐的,反成了状元!哼……

萧更生主意打定,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要走,他不想给陈铁嘴钱,因为他可能根本就没有说对。陈铁嘴也没有要,这个时代,他已经够难了,不想再惹火上身。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气都感到困难,看来又得下雨了,萧更生没情没绪地走着,心里加倍没着没落起来,要是真如陈铁嘴说的,自己的儿子一个没出息的苦难人,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他甚至有想一头撞死的冲动。不过人到底是怕死的,兜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些念头推着他往家里走。

回到家中,女人递上一碗粥来,说家里收了点绿豆,我特意煮了点给你,消消热气。他这才感到心里有点熨贴,端过碗喝了,一头栽到床上睡,像个只有呼吸的死人。

他妈的那个陈铁嘴!我要用自己的行动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萧跃进想到这里,心里窝了一口恶气。他走到家门口,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他猛然想起,陈铁嘴已经死去十五年了。他死在时来运转,可以公开摆摊算八字的时候,人们在他面前算命要排队,而且是一百元一个。陈铁嘴赚得盆满钵满,可是有钱也挡不住阎王老子的勾魂索,他吃用太好,结果得了富贵糖尿病,两腿一伸的时候,那么多钱没处花,大家给他买了个水晶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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