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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致提前下车的你|若他现在还戎装在身

中青报副刊2018-07-23 08:16:03

视觉中国供图


我还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曾送别过一位年仅18岁的战友。和平时期,青春之花因绝症而凋零在军营,多年后想起,仍令人喟叹——若是他现在还有戎装在身,军旅也会精彩吧?


和他不期而遇的时候,我也在面对死亡。


那时,父亲已在老家住进临终关怀病房,而我有部队工作在身,纪律和职责不允许我始终照料。忠孝难全,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住这种考验。


那天中午,我午饭后散步,想着最爱的父亲离世后,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下半生……抬头,忽见战友小武,他讲起在这里陪护连队一位绝症小战士。


绝症?十几岁的人生词典里是万万不该有这种字眼啊!“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绝症,你要去看他,别说漏了。”小武叮嘱我。


人人都有一堂生死课,只是噙着泪水,这课很多人上不下去。所以我在日记本里浓墨重彩地记下了他的登场。


“福明,咱们单位的干事来看你了。”小武的热情介绍,被福明一声“嗯”顶了回去。他只看我一眼,又继续摆弄手上的一个废旧衣服撑子。衣撑里的细铁丝在他手里被折断,捏出新的形状,又好像没打算捏出什么形状。


我翻着案头的各种病例报告,“左上腹原始神经外胚叶瘤”,医院的专家手术后转至这里。


“你这肿瘤名这么长,位置也很具体,那应该很好治愈吧。”我想着撬开他的话匣子——来当兵的,心底总归是向上的。


“你怎么知道?”他略带不屑地反问。


“我读研时,医学院有不少同学,他们给我讲过。”


“你是研究生?那你帮我看看,这次化疗效果怎么样……”他一下来了兴致,在各种报告表中翻找起来。


我哈哈一笑说,我哪看得懂这些啊,医生让你配合治疗,那你就踏踏实实好好治。


“可是我想快点出院,他们都出去执行年度任务了。”看得出他的急迫,那是新兵眼里都有的对献身国防的追求,“班长等着我呢!”


那天下午,我们就顺着“你为什么来当兵”的话题聊开,我才知道新兵营演讲比赛中,他得了第三名。


回到病房,我找出去年为新兵营拍的照片:演讲决赛那天,原来真是他啊!我有印象了,来自江西抚州,字正腔圆得不像个南方娃,谋划中的军旅蓝图像模像样:“转士官”“当班长”“有抗震救灾任务时要挺身而出”“用第一个月的津贴给奶奶买羽绒服”……他标定了迷彩青春的航向,希冀着大有作为。


命运着实不公,只允许他登台一次——5月,同年兵都在苦学专业时,他晕倒在车炮场,然后被送进手术室。小武跟我说,转院过来,福明经常在手机上检索自己的病症,比照网友的经历,揣测自己究竟怎么了。“没人说是不治之症,他也没有绝望……但咋能不绝望啊。”小武这个关中老兵带着泪花儿说,“娃是好娃,可怜得很。”


和众多农村兵一样,福明在老家做了16年“留守儿童”,和祖父母相依为命,父母在千里之外打工。命运会给每个人至少一根绳索,抓住了往上爬,便能走出深渊——福明眼中,参军入伍便是这根绳索。


几天后,父亲病情恶化。我茶饭不思,坐在长椅上发呆。听到背后有人叫我,回头看,福明在健身区拉单杠。


“你来看啊故干事,我又能拉8个了!及格了!”


“你也太疯狂了,不是不让剧烈运动吗?”


“别听医生的,年初冬季拉练我都参加了,这没问题的!”


福明也知道时日不多,却惦念着体能达标,万一能再去实弹演习呢!


住院大楼的窗户都只能打开15公分,确实是给求生的人留足了希望的缝隙的。


又过了一周,父亲离开,我出院返乡奔丧。我和福明生命的交集里,他谈不上乐观,只是表现着一个军人未被命运击倒的样子。


再后来,一次无比偶然的机会,我在省眼角膜捐献网上,看到了福明的名字。生辰和忌日之间,只有18年零12天,记录显示,我是第135位来访者,有72人献花、101人上香。职业一栏的“军人”两个字,让他成为最醒目那个。


福明的18岁,没有机会戴上军功章,却也给这身迷彩增光。


作者:故鲲

排版:余冰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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