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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是我们的坚固堡垒——纪念宗教改革500周年系列之一

德国萨克森州旅游频道2018-04-18 06: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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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 / 王立彬

我们刚刚回答“何以古典音乐是一个西欧现象”,马上面临另一个恰如其分的提问:“何以西欧古典音乐是一个德国现象?”随便一个古典音乐爱好者,都会把古典音乐世界中的德国作曲家(包括当代德国和奥地利)的绝对主导视为不言而喻之事。

因为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反向推理:排除亨德尔、巴赫、格鲁克、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舒曼、瓦格纳、勃拉姆斯、布鲁克纳、马勒、施特劳斯的古典音乐世界,就像排除了唐朝诗人的中国近体诗,或排除了宋朝的中国长短句(词)一样。何以如此?

时空遥远而同行:马丁·路德与我

美国音乐史学家列奥纳多的简洁杰作《音乐之流》,把古典音乐特别是内心辩证法艺术的奏鸣曲式同德国宗教改革的悲壮历史联系起来,可谓慧眼独具。尽管每一个地区都有自己的音乐和民歌,但我们说有古典音乐的“德国特征”指向一个巨人及其时代,这就是伟大的德国宗教改革之父马丁·路德。

马丁·路德对我的影响,甚至超过了本人自己的想象。1995年夏天,在人民大学校园里的那家私人书摊上,我被一本精装硬皮书吸引住了,被《这是我的立场:改教先导马丁·路德传记》这一强硬书名吸引住了。16.5 元定价,对每月只有200元生活费的研究生来说过于昂贵了——犹豫一周之久(如果售出去,那就太糟了——但也太好了),终于在6月11日(正好是一个礼拜日)买了下来。

由于过于珍爱这本脍炙人口的名著,有“阅批”之癖的本人在阅读过程中改用铅笔(削得很细,用力很轻,容易用橡皮擦掉)。这部书的主人公对个人成长影响之巨无可估量。随后二十多年里,我以旅人身份,先后走过马丁·路德曾经生活过的诸多地方。但这部书(后来是珍贵的1955年英文原版)始终在我身边,一些重要段落,我能够背下来。

在埃森纳赫,离马丁·路德故居以及巴赫老屋不远处,就是圣方济各修道院寄宿学校,马丁·路德及后来路德派音乐大师巴赫的母校。7月的夏树鸣枯蝉,教室彩绘窗口,仿佛仍能听到孩子们用拉丁文唱诗的声音。远望是高山上的瓦特堡。避难的马丁·路德幽居期间,把《新约》从希腊文译成德语——“夜间我听到魔鬼在楼梯上推下酒桶。”他说。

在“德国的伯利恒”埃尔福特,奥古斯丁修道院寂静的蓝天下,鲜花怒放。“我是一个好修士,严守戒律。如果有修士因为遵守清规戒律就能到达天堂,那应该就是我。”他说。千年的修道主义大厦将倾。

在莱比锡城堡大礼堂,我能够想象著名的莱比锡宗教论战。“我有义务,不仅是说明真理,而且要用我的血和我的生命维护真理。我要自由地相信,而不做任何所谓权威的奴隶,不管这权威是议会,是大学,或是教皇都一样。我坚持我认为正确的,不管它是否为一个圣徒或异端坚持过,或被宗教会议谴责。”

当然,始终陪伴我的最好的马丁·路德,是包括马丁·路德本人创作以及辉煌的巴赫作品在内的路德派音乐。经常地,即使一首短小的赞美诗,或者受难曲的一小节音乐,就胜得过教义学的千言万语。


大力士引吭高歌:音乐家马丁·路德

5月24日,柏林的勃兰登堡门为他点亮,奥巴马在这里为马丁·路德发起宗教改革500周年发表纪念演讲。这是今年德国100个城市1000场庆祝活动的第一个高潮。数不胜数的新书和展览陆续发布。玩具厂商“摩比小子”专门为路德发布了一款精巧的小塑像。

不仅仅在德国,整个西方世界,从北欧到英伦,从德国到美国、澳大利亚,整个新教世界都是马丁·路德的遗产。世界各地的音乐节将会举行各种各样的纪念活动。英国“逍遥音乐会(BBC Proms)”将在8月20日举办宗教改革专场,上演巴赫巍峨宏大的《约翰受难曲》。马丁·路德提倡的公众参与精神将在这场音乐会中表现出来——届时将会有1-2首路德派众赞歌全场大合唱——万众参与,天使与世界一同歌唱,这是逍遥音乐会从未有过的尝试。

有人说,马丁·路德带给世界三大礼物,我们今天还在享用:第一件礼物是恢复“因信称义”的真理,每颗心灵都可以同神圣造物者及救世主直接沟通,无须神职人员充当辅导员;第二是公开使用普罗大众自己民族的语言读《圣经》和唱赞美诗的权利;第三件就是——他的音乐与诗歌创作,他对音乐艺术独一无二地位的推崇。

德意志民族本来是一个酷爱音乐的民族。从中世纪早期开始,德国修士就喜欢以民谣形式来谱写圣诗。对这种把民众语言放在神职人员、拉丁语之上的离经叛道,指望德国税收的罗马教廷假装看不见。马丁·路德成为宗教改革第一位大作曲家、大诗人,在天赋之外,一大重要原因就是德国本身是一块音乐沃土。“音乐是神所赐最美丽、最伟大的恩典。我常蒙祂感动而满有能力的传讲信息。音乐也是神的兵器,能够赶逐魔鬼,带给人属天的喜乐。除了我所信仰的神学之外,我把音乐放在最高的地位,而得到我自己最高的尊重。由经历中我们知道,除了神的话语外,用音乐所发出的赞美,最能改变并掌握神儿女的性情和生命。魔鬼何等憎恶从神来的音乐,我自己的心灵却常常被音乐所更新,并且把我从一切的痛苦和繁琐的事务中拯救出来。而天上的父亲盼望音乐和教会共存到永远。这无限宝贵的恩赐,仅为人类所拥有,提醒人们被造的目的,乃在赞美神和彰显神。”马丁·路德赋音乐以崇高神圣地位,直接塑造了德国人对音乐艺术独一无二的酷好。

这三大礼物是互为一体的。马丁·路德创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审美娱乐 :他处于天人交战时代惊涛骇浪的中心,自己引爆了身处其中的欧洲千年之变。他从音乐中寻求庇护的力量。他的音乐创作的鲜明特点后来也成为巴赫以来德国音乐的一大特征:发自内心,简单明了,锋芒锐利,气势磅礴 ;在无尽的痛苦中绝不低头,愈挫愈奋甚至咄咄逼人。

马丁·路德翻译的德语《圣经》,拒绝借助拉丁文,直接从希伯来语和希腊语译出。他特别喜欢使用德国老百姓的俗语口头语。马丁·路德《圣经》以直指人性的内在力量,昂扬的斗争精神,充满热血的节奏和灵魂旋律,启发了无数作曲家。巴赫之前德国最重要的 17 世纪作曲家海因里希·许茨的很多《受难曲》《圣母颂歌》,唱词取自马丁·路德《圣经》;巴赫把路德教义和众赞歌融入康塔塔、小弥撒曲和受难曲;复兴《马太受难曲》的门德尔松,为纪念《奥格斯堡信纲》诞生300周年,创作了《第五交响曲》“宗教改革”;勃拉姆斯随身带着马丁·路德《圣经》,摘录经文写成著名的《德意志安魂曲》。作为天主教徒,贝多芬在《庄严弥撒曲》扉页上写道:“来自心灵,回到心灵”,这是马丁·路德塑造的德国精神的最好形容。

马丁·路德谱写的配乐铿锵有力,节奏适合群众语言,便于真实感受,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音乐家。1501年,马丁·路德进入埃尔福特大学,在这里学习七门人文学科,积累了深厚的人文修养。音乐是重要的学习内容,他掌握了和声理论、音程、和弦比例,还学会了琉特琴和长笛,并获得“音乐家”绰号。“我一直热爱着音乐……谁拥有这种艺术的技能,是一种很好的气质,适合所有的事情,我们必须在学校里教音乐 ;校长应该具备音乐技能,否则我不会尊重他;如果年轻人在音乐上表现得不好,我们也不应该任命他们为传教士。”然而谁又能预想得到,以清规戒律著称的奥古斯丁修道会自律最严的修道士,成为修道会制度的终结者,并一举瓦解了罗马天主教会的大一统,将西欧永远一分为二。 


《马赛曲》前的《马赛曲》,《国际歌》前的《国际歌》

马丁·路德最著名作品,就是“德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时期、最伟大的人物所写的最伟大的圣诗”《上主是我坚固堡垒》。它被誉为“宗教改革的战歌”。英译者之一的著名文学家卡莱尔说:“它像山岳崩陷之声,又像地震的巨雷,由不和谐声音中发出最高的和谐。”诗人海涅说:“这首锋利无畏的诗歌是一首战歌。古老的大座堂在这些新音符面前发抖,栖息在钟楼上的鸟群为之惊愕。这首诗——宗教改革的《马赛曲》,直到今日一直保留着无穷威力。”马丁·路德谱曲的这首歌依据《圣经》,针对宗教改革危急形势,是描绘以信仰战胜万恶的赞歌。“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 诗 46:1)开始,直指出当时情况:

上主是我坚固堡垒,庄严雄峻永坚强 ;

他使我安然前行,助我乘风而航。

恶魔盘踞世上,仍谋兴波作浪,

猖狂狡猾异常,狰狞残暴非常,

阴险绝世恶无双。

我若但凭一己力量,断难相与对抗,

幸有一人率我一往无前,挺身而上。

如问此人为谁?乃是基督我王,

统管宇宙万有,自古万民共仰,

定能将群魔扫荡!

群魔环绕我身,尽量施侵凌,

我仍无惧,因有神意,真理使我勇猛。

幽暗之君虽凶,不足令人心惊,

他怒我能容忍,日后我仍得胜,

主言使他尽落空。

主言伟大非常,远胜世上众君王,

圣灵恩典我所有,主耶稣在我方。

亲戚货财皆可舍,渺小浮生亦可丧,

我身虽遭残杀,真道依然兴旺,

上主国度至久长。

马丁·路德每遇到困难坎坷,不敌沮丧之际,习惯转过身来对伙伴和学生们说:“来吧,我们同唱《上主是我坚固堡垒》!”

 其实,这首神圣战歌曲调是马丁·路德直接把民间流行旋律转为圣歌的惊人之作,五个世纪以来唱则如新。在三十年战争中,新教军队高唱这首赞美诗踏入战场。新教作曲家也不断加以重塑,巴赫把《上主是我坚固堡垒》扩展成了长达30分钟的辉煌大合唱(康塔塔80号);菲利克斯·门德尔松则把它放进自己的《第五交响曲》“宗教改革”。歌剧作曲家梅耶贝尔( Meyerbeer,l791-1864)将它采进他的《胡格诺教徒》(Les Huguenotsts);瓦格纳在管弦乐《恺撒进行曲》(Kaiser-Marsch)里也采用了它。

 尽管被后世统治者篡改利用,马丁·路德的赞美诗一直没有失去民众激进主义本色。在欧洲1848年革命时,自由主义者们高唱自由是我坚固堡垒》。在19世纪80年代,德国自由民主派为这首赞美诗重新填词,《人权是我坚固堡垒》。一个世纪后,抗议核废料填埋场的民众高唱马丁·路德战歌来对抗武装警察。“就像改革者们当初使用激动人心的旋律,为这些旋律谱写新歌词一样,现在这么多抗议运动使用路德曲调,传播已经不属于路德的思想。”

 这是因为马丁·路德把布道、歌唱、属灵的战斗与日常生活熔为一炉。在他,音乐是用心灵来歌唱的,不是被动倾听昏昏欲睡的。 1517 年前,天主教会控制着欧洲绝大部分宗教音乐,信众不参与其中。在教堂里,大部分人只坐在那里聆听单声部圣歌,这种圣歌由一个合唱团用拉丁语演唱。罗马教会拒绝批准使用当地语言演唱音乐。马丁·路德在重塑信仰生活的同时,重塑了音乐生活。他说,高高在上的神父和合唱团才能够演唱音乐“不符合神学”,是对“神的恩典”的浪费。音乐应该对每个信众开放:“通过对旋律美妙的演绎和润饰,演唱可以把听众带入天堂般欢愉的舞蹈。”对反对自己观点的人,马丁·路德以惯有的粗鲁说:“你们耳朵里只能装驴叫和猪哼哼!”

 拉丁语的单调圣咏,在日常德语群众聚会中被抛弃,集体演唱赞美诗变成路德主义的重要特征。“路德启用德文赞美诗是宗教改革的一个重要标志。”墨尔本圣保罗大教堂主任牧师、路德专家安德烈斯 · 罗伊说,“这个特征和神职人员能够结婚、普通信众在圣餐礼中能够领到一杯红酒一样明显,从天主教世界区别开的是一个新信仰。”

这也是从天主教欧洲那里区别出来的一种新音乐。德国宗教改革之父也成为德国音乐革命之父。他为饱受心灵创伤的德意志民族创造的音乐形式,在剧烈变化的世界为全人类所接受,用我口、以母语、从心灵而歌唱。当然,马丁·路德的音乐也不仅为抗议音乐和人民革命铺平了奋进之路。在尘世不得不面对的苦难和无穷无尽的不义中,他还为心灵开辟了一条静默沉思、返回内心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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